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🔙 镜子里的空白 ⚙️

推开那家理发店的门,风铃响了一声,像替我把来意说完了。店里只有一位师傅,围裙上沾着细碎的发茬。他问:“剪短些?”我点头,坐进椅子里。白布兜住肩膀,镜子把我安放在一个无处躲藏的位置。

剪刀开始工作,细小的咔嚓声一下一下落在耳边。我们谁也没说话。沉默起初很松弛,像一条刚铺开的毛巾;可过了一会儿,我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眉毛、鼻尖,甚至眼神都被镜子照得清清楚楚。仿佛只要再沉默片刻,连我今天为什么来剪头发,也会成为必须交代的事。
师傅先开了口:“最近忙不忙?”
“还行。”我回答。
这两个字轻轻落下,却没有着陆的地方。于是他又问我做什么工作,我说在办公室。接着是收入、加班、房租,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剪刀在发梢上试探。我不愿细说,又不想显得冷淡,只好把答案削成薄薄几片,递给他。闲聊有时比沉默更让人尴尬,因为沉默至少不要求你立刻拿出一个合适的自己。
我开始明白,师傅也许并非真想打听什么。他大概只是觉得,替人剪头发时不说话,会显得怠慢;而我也并非不愿交谈,只是厌倦了把日常剪裁成几句方便入口的话。我们隔着一面镜子,各自努力维持礼貌,像两个人共同捧着一只快要空掉的碗。
后来,他问:“两边要不要再短一点?”
“好。”
这一次,话有了明确的去处。他转动椅子,让我看后脑勺,又把镜子举到我身后。镜中的镜子套着镜子,我被一层层送向远处,却仍然看得见自己。
结账时,我们终于都安静下来。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。我走出去,忽然觉得那段没有交谈的片刻并不冷清;真正令人局促的,或许不是沉默,也不是闲聊,而是我们总怕自己没有及时填满空白。可有些空白,本来就不必填。